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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种

        一连耽误了好些天,石郁南也有些着急了,毕竟节气不等人。可是哪里有松苗卖?什么价钱,一无所知,这时石郁南忽然想起早些年大会战时指导种植防护林的于木生,当年大会战期间老于就吃住在他家,二人关系也是很不错,找他或许能知道在哪买,还能问问松子怎么播种。

        黄牛正在路边悠闲的啃食着青草,时不时吃上几株庄稼,孩童拿着一根树枝跟在后面挥舞着玩耍。石郁南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出现在李家村的田间地头,那将是多么美妙的画面。石坳村比起李家村而言,从房屋来看并没有多少差别,都是低矮的土屋,不过门窗都经过修缮,干干净净的,不像李家村那般破损,而今地里活都干完了,男人们都进县城做小工了,女人们则侍弄着房前屋后的菜园子。石郁南走到老于家屋前,站在院子门口大声喊:“老于在家吗?老于?”“在呢。”石郁南寻声看向院子一角那颗老槐树下几片木板和破布搭建的简易茅房,老于提着个粪勺走了出来,见喊他的是石郁南,惊讶地说:“老石!你怎么来了,来进屋里坐。”上前迎石郁南进屋,找了个凳子坐下。石郁南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屋里没有什么家具,桌椅被褥也显老旧,却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屋里处处收拾的井井有条,石郁南感叹:“这才是过日子的啊。”老于端了杯水过来递给石郁南,说:“这都好几年没见了,你这回来找我有什么事啊?”石郁南接过水,说:“没什么事,好久没来你这走了,过来看看,顺便再找你买点松树苗跟树种。”老于疑惑地问:“树苗?我这都多少年没种了,你们村那防护林大会战不搞了以后,就没人找我买过树苗了,那年你们乡说要搞防护林,那口号喊得响啊,说要种上几十万棵树,说要石河子从此不再受沙尘暴袭扰,结果呢,就搞了一年,就种了两万来棵树,为这我还特意跑了趟汉中,买了几十公斤种子,后来放久了都坏了。”石郁南听闻种子都坏了,有些失落,说:“哦,这样啊。”老于起身爬到炕上,从上面那个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小心撕开包装,递了一根给石郁南,说:“来抽抽这个,金丝猴,半月前就你来的那条路上一辆吉普车开地里去了,陷里边出不来,赶巧我扛着锄头出门干活,帮着把车给弄出来了,那人给了我两包金丝猴,一包给了我女婿,剩下这包我平时也舍不得抽,一直在那放着。”石郁南接过烟,就着老于递来的火点着了,吸了口说:“嗯不错,确实比咱这旱烟好抽啊,难怪有钱人都抽这个。”老于笑了笑说:“嘿嘿,那是,哎对了,你买树种干嘛啊,我之前剩的那些树不都让你买回去种了吗,咋,都死了?”石郁南摆了摆手说:“没呢,长得可好了,我只是想把后面的面积扩大点。”  老于说:“那你不要买种子,你买些苗回去就行了,种子买回去你还得费心思去种,对吧,你那本来就已经种了那么多了。”石郁南点了点头,说:“哎,你知道哪里还有苗卖吗?”老于想了想,说:“县城有,城南那边,这两年县城扩张,到处都在修路建公园,树都在那买的,还有附近农村人自家门前的槐树枣树什么的也都在那买的,你可以去那看看。”石郁南掐灭烟头,说:“哦,那行,那我去县城看看。”  起身要走,老于一把拉住他,说:“哎,着什么急啊,那县城就在那,又跑不了,吃过饭再走。”石郁南推辞说:“不了,吃过饭都下午了,再去县城可就没车回去了。”老于仍旧不肯放手,说:“回不去那就在这睡呗。”石郁南还是继续推辞说:“下次吧,你看今天我这么冒失的来,什么也没带,下次,我专门来你家做客,好吧。”老于双手拉住石郁南,说:“老石,当年我去你们村教你们种树的时候,是你拉着我去你家睡的,怎么今天来我家了还这么客套了,这回是这回,下回是下回,你这好几年都不来一趟,怎么可能抽根烟就走,坐着,我去把老婆子叫回来,让她炒俩菜,咱老兄弟喝几杯。”于木生将石郁南摁回凳子上,把手里的金丝猴塞给了石郁南,出门去寻地里老婆回来,石郁南推辞不了,只得坐在凳子上,把烟放回炕上,  拿出自己的烟锅抽着。

        在地里扎秧苗的老于媳妇侯秀英见老于空着手来了,有些生气,骂道:“不是叫你挑桶粪来吗,粪呢,你吃了?”于木生也顾不得妻子的责骂,将妻子拉起来,说:“老石来了,你赶紧回家做饭,我去镇里买点菜。”侯秀英疑惑的问:“老石?到咱家了?那你赶紧去吧。”于木生把手一摊,说:“没钱我怎么买啊。”侯秀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嘶,钱放哪你不知道啊,还得回去多跑一趟。”老于不耐烦地问:“那我可以自己拿咯?”侯秀英指着于木生说:“你敢,要让我知道你偷拿了钱,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石郁南干坐着有些无聊,在别人家里又不好乱动乱看,便走到院子里坐在磨盘上抽烟,抽了不多会儿,见于木生两口子回来了,起身说:“弟妹,在忙呢。”侯秀英说:“老石你坐院子干啥啊,快进屋坐。”迎着石郁南进了屋,进屋后,侯秀英爬上炕,从柜子上的被褥里拿出一块布包,石郁南侧身看向屋外,侯秀英从里边拿了钱,交给于木生,说:“买两斤羊肉一条鱼,鱼买大的,回来剩了多少钱一分不少的交给我,不许私下藏着。”于木生接过钱说:“放心吧,我走了。”石郁南赶忙拉住于木生,说:“老于你这是干啥啊,不要去买菜,家里随便做点就行了。”侯秀英把石郁南拉回了凳子上,说:“老石啊,你看你好容易来一回,还不得多做几个菜啊,待会儿你们老哥两个多喝点,喝醉了就在这睡,我家炕有的是。”于木生把钱揣好出去了,侯秀英见桌子上有包金丝猴,拿起塞石郁南手里,说:“来抽烟,这烟好,你先坐着,我去摘点菜。”石郁南拿着烟看了看,拿了一根闻了闻,有股烟叶香,确实是好烟,又把那根烟放回盒子里,把烟放在桌子上,掏出自己的烟杆走到院子里坐在磨盘上抽烟。不一会儿,侯秀英用盆装着两棵白菜和两根萝卜回来了,从井里打水洗菜,石郁南说:“弟妹,你们这井里水多吧?”侯秀英洗着菜,说:“比以前少了,一年比一年少,不过还够用,你们那靠近沙漠,水应该比较少吧。”石郁南说:“勉勉强强够做饭用吧,井里已经没有多少水了。”“哟那你们那也挺不容易的啊。”侯秀英端着洗好的菜进屋,见石郁南仍旧坐在院子里抽着烟,上前拉起石郁南说:“老石,坐院子里干嘛,院子里风大,上屋里坐,咋来这了还那么客气干嘛啊。”石郁南笑了笑,跟着进了屋,坐在炕上,点了一锅烟,说:“诶弟妹,孩子呢,怎么没见着啊。”侯秀英一连骄傲地说:“老大老二进城了,把媳妇孩子也接过去了,时不时回来看看,闺女在镇里当老师,嫁了个干部,也在镇里上班。”石郁南说:“好福气啊,生的儿子女儿都这么有出息,你们两口子也可以享享清福了。”侯秀英笑着说:“哎呀,享啥福啊,儿女自有儿女的难处,咱们做父母的帮不上忙也就算了,也不能给孩子添麻烦啊,对吧,哎老石啊,你几个孩子啊。”石郁南吧嗒了口烟,说:“我就一个,儿子,现在在南畔铺煤矿当工人。”侯秀英说:“哎呦,在煤矿上班啊,我可听人说煤矿上班挣得可多了,你这一个顶我仨啊。”石郁南说:“你这说笑了,煤矿上班很危险的,你想想在那地底下做事,那头顶上时不时的掉个石头下来,去年那矿上就有一个被砸死的。”侯秀英切了菜,说:“所以说啊,咱们做父母的,既然帮不了儿子什么,就别给孩子们添麻烦了。”

        于木生提着肉和鱼回来了,把鱼和肉递给侯秀英,转身坐在炕上,拿起那包金丝猴抽了一根扔给石郁南,说:“怎么没抽啊,来抽烟,咱俩说说话,这么些年了,你也不说过来看看我。”石郁南笑了笑,就这老于递过来的火点着了烟,于木生说:“孩子怎样?添孙子了吗?”石郁南说:“没,还是就一个,我那儿媳妇生老大的时候难产,落下病根?”于木生说:“哦,那也没事,你那孙子可聪明了,那回我在你家见他的时候还是四岁五岁吧,那家伙院子里到处跑,馋枣吃了知道拉着我去枣林里,让我抱着他用棍子去打,地上的还不吃。”石郁南说:“现在还是一样调皮,经常欺负班上女同学。”“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老于掐灭烟头,又拿出一根扔给石郁南点上,侯秀英责怪说:“你就不知道点上烟再把烟头扔了啊,又浪费一根火柴。”老于对妻子的责怪没做理会,老朋友来了不能太节俭,对石郁南说:“你们村现在怎么样了,虽说现在种了防护林,可就那么几棵树,沙尘还是有吧。”石郁南说:“有,而且这两年越来越大了,那防护林公社种那,可后来这几年就没人管了,死了不少,村里人还砍了些回来做寿材,其实那片林子根本挡不了风沙,那风刮起来,沙尘能吹起几十米高,靠挡根本挡不住。”于木生翻了好几个柜子翻出些瓜子塞给了石郁南说:“说的也是,之前去你们村,听一些老人说原先你们村北边还有好几个村子,再早一点民国的时候那边好像还有个镇,现在什么都没了,再过几十年恐怕我们这也成沙漠了,你看那县城里现在还在建房子修公园,那帮当官的就知道看报纸喝茶,几十年后咱们这什么都没了,还修什么修,眼皮子真浅。”石郁南听完哈哈大笑,说:“我说老于啊,你操这份闲心干嘛,几十年后咱们都去见马克思了,那些当官的也去见马克思了,管的了那么些。”于木生似乎有些生气,说:“那沙漠来了谁挡得住,你现在花那么多钱建房子,到了不都得埋沙漠了,那都是国家的钱啊,你说是吧。”石郁南拿起那包烟抽了根给于木生,说:“来抽烟,咱们不谈论这个,那些是国家领导考虑的,咱们就是个小老百姓,犯不上也操不着这份闲心,咱们只管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侯秀英也说:“就是,你就是个农民,天天去想这个你不累得慌啊,还天天跑大队部去看报纸,你认识几个字啊。”老于被媳妇说的有些急了,当着老友的面,有些下不来台,不耐烦地说:“做你的饭去,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做你的饭去。”侯秀英也意识到丈夫生气了,自己当着他老友的面说了他好几句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便也没有责怪丈夫,继续做饭。

        饭菜做好了端上桌,于木生从碗橱下舀了一碗酒,到了一半给石郁南,说:“老石,这酒里放的可是我姑爷托人从东北带过来的人参,咱们这可买不着这么好的参。”石郁南尝了口说:“嗯,不错。”石郁南忽然想起今天过来的事,夹了块鱼吃,说:“老于,问你个事,这松树种咋种啊?”老于喝了口酒,说:“这个也挺简单的,你找块地,要肥的,用犁深翻,然后把地耪一遍,再做成三尺宽左右的高床,再适当的洒些肥,这地就算可以了,种子呢你要用温水泡两天,这是催芽,在播种前呢要在地里浇水,你们那水少,你可以适当的浇,这个时候水宜多不宜少,一亩地大概15斤到20斤左右,你直接洒在上面,在扫些细土就可以了,你也知道这松苗出圃得等到第二年,所以六月和八月你得在加次肥,另外这个种子啊你不用年年去外面买,你们村后边不是有片松林吗,你在8月到10月期间,你挑那种长相好的松球捡回来,晒两天,然后把外壳敲了,里面的那个小的就是松子,你可以留到来年开春用,这样你可以省下不少钱。”

        侯秀英听石郁南问育苗的事,疑惑的问:“老石,你学这个干嘛啊,咋要种了卖还是干嘛?”石郁南笑了笑说:“我那穷山沟了谁买啊,我是育了种自己栽种。”侯秀英听完更不解了,问:“自己种?前几年我家老于去你们村帮忙种了两年防护林剩的种子在我自家种了二分地,不是都让你买走了吗?咋,不够?”石郁南说:“够,可这两年风沙不是越来越大了吗,我寻思着把那片林子扩大,在后面再种点。”侯秀英放下筷子,语重心长的劝导石郁南,说:“我说老石啊,该放下的得要放下了,嫂子都走那么多年了,再说你也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折腾自己了,孩子不是在南畔铺有了家吗,你就去跟孩子过吧,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石郁南苦笑说:“我十四岁那年遭了饥荒,全家出门逃难,路上父母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给炸死了,弟弟在跳火车的时候丢了,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妹妹也饿死在我怀里,我逃难进了陕西讨了五年饭,被狗撵过,被人打过,睡过山洞,也躺过坟堆,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我老丈人收留了我,还把淑华嫁给我,你说这份恩情,我怎么敢忘,所以现在不管是沙尘还是洪水,我是不会走了,所以我想反正也没几年了,没事的时候可以种上几棵树,不管到最后能种多少,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能让李家村和淑华埋在沙漠里。”说着说着,石郁南的眼眶红了,这么些年来,石郁南难得能这么畅快的说出心里话。

        侯秀英不知道石郁南原来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木生端起碗,说:“老石,我以前只知道你是河南逃荒过来的,不知道原来你受了这么多苦,说真的,我是真没想到你是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嫂子当年没有嫌弃你是个要饭的,这么些年你为嫂子做的,证明了嫂子当年没有选错人,老石我敬你,敬你的情义,来。”石郁南也端起碗,说:“惭愧,来,干。”两人端碗一饮而尽,侯秀英下炕走到碗橱边,把酒坛子抱到炕上,挪到桌子边上,打开盖子,又从碗橱里拿出一个长勺,分别给两人添满,老于夹了块鱼给石郁南,说:“老石,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老丈人把你当亲儿子养,你待他老人家比亲爹还好,说真的,我对我爹都没你老丈人好,直到我爹临走前,我都没给他早上擦脸晚上擦身,端屎端尿的。真的,那年我听你们村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青山他爹说的,是叫青山吧。”石郁南点点头,说:“嗯,那老爷子是个好人,一辈子记人升米恩不记斗米仇。”老于接着说:“那老爷子是两个儿子吧,好像。老大玉山,老二青山。”石郁南说:“嗯,两兄弟都还在村里,老大玉山没结婚没孩子,老二青山是一儿一女,闺女嫁给了石油工人,现在好像搬到青海去了,说是在戈壁上挖石油,儿子在西藏还是哪当兵,时不时寄点钱过来。”于木生顿了顿语气,说:“说到这个青山,我跟你说这人可不怎么样,心气高,吃不得半点亏。”石郁南听完笑了笑,慢慢的,老于有了些醉意,似乎忘记妻子就在旁边,吃了口菜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说:“老石,你知道吗?那年我住你们家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特别羡慕你们两口子,你老婆跟你说话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是特别客气的,你这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她能给你揉揉腰,捏捏腿,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从来不骂你,特别是她非常喜欢听你说外面发生的事,听得非常享受,不像我老婆,不让喝酒不让抽烟,你说我也一把年纪了,除了抽烟喝酒也没别的爱好了,烟酒是碰一回骂一天,这非得把我憋死。”石郁南也有些醉了,微醺醺地说:“弟妹也是为你好,担心你身体。”老于冷笑了声,说:“哼,好?你说咱也五十多了,还有几年活头啊,我跟你说,不只是她说,儿子女儿回来一次说一次,就连我那孙女回来也开始说我了,抽烟喝酒也就算了,平时屁大点事也骂,起晚了骂,吃饭吃慢了也骂,就连跟村口那几个老头说话说久了也骂,你说我大字不识,大队部的报纸我哪看的懂啊,不都是跟他们聊天知道的那些吗,啊,这辈子我做的事她就没一件看得上的,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说谁家两口子过日子能过成我这样啊,天天骂,没有一天不骂的,你说这么多年我几时回过她一句啊,你说这日子我过得有个什么劲啊,啊。”说着竟哭了起来,石郁南也被老于这一幕惊呆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老于拧了把鼻涕,擦在桌子上,这时他突然发现妻子竟一直坐在旁边,老于一下就慌了,眼泪瞬间止住了,也明白接下来会面临妻子暴风雨般的咆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妻子异常平静,脸上竟然连一丝怒气都没有,这使得老于更加不安,哆哆嗦嗦的拿起筷子吃菜,时不时关注着妻子的动静。侯秀英没有说话,草草吃过饭后便去了地里,把屋子留给两人,也能让丈夫和老友说心里话的时候能够没有顾忌的宣泄个够。

        侯秀英忽然有些自责,这么些年来自己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职责,丈夫对自己几乎是言听计从,却只是流于表面。她能从两人谈话语气见感觉得到两人不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更像是一对知音,因为这么多年来丈夫和自己说话从来没有带着这样的笑容,即便有,也能看得出来那是装的,此时,侯秀英也有些懊悔,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孕育了三个儿女,而自己却从来不是那个能让丈夫倾述心底最深处的话的人,也在自责自己这么多年从未走进丈夫心里,甚至拒绝了丈夫试图与自己倾述内心秘密而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说教责骂丈夫。

        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老于有些后悔,不该喝这么多酒的,刚才说的那些话肯定伤了妻子的心,老于想追上去道歉,却有些抹不开面子,再者酒劲上来了,手脚不怎么听使唤了,但又想,难得能有这么个机会能跟老友坐一块喝酒,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喝的这么开心了,索性不去理会妻子,先喝个痛快再说,要打要骂那也是酒醒之后的事了。老于端起碗,对石郁南说:“老石,我这酒怎么样,除了这人参是东北来的,其他的全是我自己做的,粮食我自己种的,就也是自己酿的,酒里其他配料也是我自己琢磨出来放的,不是我跟你吹,就算是那西安城里的西凤酒也比不过我这酒,你信不信。”石郁南头也是晕乎乎的,没怎么听清老于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说:“嗯,没错,来把碗里这点喝了吃面,弟妹做的面都坨了。”老于也端起碗,说:“嗯,干了吃面,我媳妇做的面那绝对是一流。”两人喝了酒,端来面却没吃上一口,缓缓倒在炕上睡着了。

        侯秀英抬头看了看太阳,估算着时间,两人该喝的差不多了吧,要是醉倒了倒炕上睡觉那还好,这要是喝多了出去耍酒疯给摔了撞了,那可麻烦了,侯秀英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赶忙回家了。见二人都已醉倒在炕上,侯秀英便放下心来,收拾了碗筷,扫净了地,此时老于打起了鼾,侯秀英看着丈夫侧身躺在被子上,蜷着腿,张着大嘴打呼的样子竟觉得有些许可爱,忍不住笑了笑,侯秀英把丈夫的腿拉直,扯来一床被子给两人盖上,便安心出去了,此刻侯秀英心情十分愉悦,脚下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傍晚,太阳褪去了耀眼的强光和烘烤大地的炽热,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残阳还在照亮着天边的一袭云彩,虽说是残阳,从云彩缝隙里穿透出来光束依旧能够照亮着大地,尽管很快会消逝,却能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到来前为这片大地散尽最后一道光最后一丝热。屋外两个小孩为了一根弹弓树杈而发生了争吵,进而动了手,个子较小的那个争抢不过,被个子较高的推倒在地,看着那人拿着树杈离开,倒在地上的小孩伤心的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也吵醒了石郁南,石郁南坐起身来,眯着眼睛看着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拍了拍昏涨的头,一时竟不知道现在是傍晚还是早晨。石郁南看了眼旁边还在睡觉的老于,缓了缓神,待稍微清醒点后,慢慢的穿上鞋走到屋外。远处放牛的孩童赶着牛往村里走,地里劳作的人们也陆陆续续的扛着锄头回来了,石郁南这才确定现在是傍晚。石郁南走到院子里来回散着步,活动活动手脚。这时侯秀英挑着粪桶回来了,见石郁南在院子里散步,说:“老石,醒了啊,”石郁南笑了笑说:“啊,这酒劲还挺大的,一觉睡到了晚上,你看着搞的挺不好意思的。”侯秀英笑着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我们家老于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今天晚上在这住下,啊,我儿子那屋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你就踏踏实实的住,那你先走走,我去做饭,晚上你们老哥俩再喝点。”石郁南摆了摆手说:“不了,不能再喝了。”侯秀英说:“怕啥,喝多继续睡呗,唉,我平时对老于也是管的太严了,我一直都以为我是为他好,可是今天看到他跟你喝酒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我也想不起来他有多久没有这么高兴了,所以以后你有时间就多过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哦,行。”石郁南答应道。

        看着还在熟睡的丈夫,侯秀英小心的将丈夫唤醒:“老于,老于,醒醒,天黑了,你起来走动走动,洗把脸,等会儿吃完饭了。”睡梦中的老于听见这温柔的声音恍惚了,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终究是睡够了,老于看着妻子趴在旁边轻轻的摇晃自己,再度恍惚了,这是梦还是现实,妻子居然会这般温柔?老于摸着昏涨的头脑,定定的看着妻子,侯秀英见丈夫已经醒了,便点燃了油灯,下炕去做饭了。  突然觉得有股尿意,起身去了厕所,出来后见石郁南正坐在磨盘上抽烟,老于走过去坐在石郁南旁边,双手揉搓着脸,又拍了拍额头,说:“老石,你帮我想想,中午喝酒的时候我有说什么胡话没?我脑子蒙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石郁南想了想,说:“我也想不起来太多,就记得一句你不想跟她过了什么的。”“啊!”老于听完大惊,说:“真的假的?我真的说过这话?我媳妇听见了?”石郁南朝屋里看了眼,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也迷迷糊糊的,不过照弟妹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没啥事吧。”老于也探头朝屋里看了看,赶巧侯秀英从屋里走了出来,老于赶紧把头缩回去,侯秀英走过来说:“天都黑了还坐外面干嘛,进屋啊,马上吃饭了。”老于跟着石郁南进屋,坐在炕上一句话也不说,等老婆把菜都端上桌准备吃饭时,老于拉着妻子的手,用极其卑微的语气说:“媳妇,我中午说的那些都是醉话,我喝多了的,你不要生气啊,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侯秀英握着丈夫的手说:“你中午说什么了。”老于有点蒙,侯秀英接着说:“行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来,陪老石多喝几杯,老石好不容易来一趟。”说罢再次把酒坛子抱到炕上,  给两人舀了酒,见二人都呆坐不动,说:“咋啦,这才不合口味?”石郁南摇了摇头说:“不是不是,可口的很。”石郁南见侯秀英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傍晚侯秀英跟自己说的话,喝了口酒说:“哎呀,这睡了一下午,竟还有些口渴,哎,老于,你还记得肖主任吗?”就是我们石河子公社原来的公社主任。老于想了想,说:“哦,记得,你们村的防护林大会战就是他搞的嘛,当初他来找我去你们村教你们种树的时候特别客气,他那是请我去的,不像是其他领导,说的话就是命令。哎他现在怎样了?”石郁南说:“退休了,在副县长的位子上退的。”老于点了支烟,说:“他可是个好官啊,我记得大会战那会儿你们是白天种树,晚上开批判会,尤其是你们那个副主任,娘的,真不是个东西,白天啥也不干,手里拿条皮带,带两个民兵,看谁干活慢了,嘴里发了牢骚,上去就是两皮鞭,晚上再拉上台去批斗,我都挨过他两鞭子,倒是肖主任人好,时不时过来看看,悄悄把人放了,经常帮着老百姓说话,唉,肖主任那么好的官只能当个副县长,姓方的却能去市里当官。”中午吃太饱了,还没消化,石郁南放下了筷子,点了支烟,说:“有些事咱们也管不了,哎你知道吗?肖主任的儿子肖书文还在石河子当乡长,真的,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就他当乡长这两年学校给建起来了,现在又忙着修路,你也知道,我们乡是个穷乡,别的后生都不愿意来,当初要把他调到县里去,他不肯,说要把石河子乡治理好。”老于不以为意,说:“哎呀,反正几十年后都得埋在沙漠里,治他有什么用啊。”石郁南说:“哎,老于,这话不对了啊,要埋也得几十年以后了,中间这几十年里石河子出来的孩子还是要上学的啊,石河子的老百姓还是要过日子的啊,怎么没用呢?”于木生说:“哪还用得了几十年啊,你看看你们那边的村子那还有年轻后生啊,不都在往外跑吗,但凡在外面能有条活路,不都把老婆孩子接出去了吗,有点良心的也把爹娘接出去了啊,等留下来的这帮老家伙一死,石河子乡不就没了吗,再过几十年,咱们定南县不也就这样没了吗?”石郁南笑了笑,端起碗说:“那就是为了最后的老家伙,走一个。”老于一愣,也大笑,说:“对,为了最后的老家伙,干。”两人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石郁南隐约听见刷锅的声音,起身见老于正坐在灶边生火,侯秀英在刷锅,石郁南揉了揉眼睛,问:“什么时候了啊?”侯秀英笑着说:“啊,还早,太阳刚出来,你再多睡会儿。”石郁南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坐在炕沿上,见老于居然老老实实的坐在那烧火,感觉有些好笑,说:“老于,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还帮忙干活了,想起昨天喝多了说了些什么了  ?”  老于看了石郁南一眼,说:“说什么了,我帮媳妇干点活不应该的吗,再说了,我也经常干啊。”侯秀英看着丈夫,说:“咋,你都忘啦?我可没忘。”于木生惊恐的看着妻子,侯秀英接着说:“以后啊,咱们俩可以隔两个月吵一回架,把问题都说出来,不要别在心里。”于木生小心翼翼的问:“那以后我也可以骂你吗?”侯秀英笑了笑,说:“你可以试试。”石郁南看着老于两口子温馨的一幕笑了,笑着笑着想起来妻子,曾经自己两口子也曾在灶台边多次出现这一幕。

        吃过了饭,石郁南抹了把嘴,说:“哎对了,老于,你昨天说卖树种的是在城南吧,城南哪啊?”于木生说:“你瞧我这记性,你不要坐到汽车站,你就在中医院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下车,下车后往南走,去县高中的那条路上,你找到麻子饭店,然后从那边拐进去的那条街边,你去那找找。”侯秀英说:“你说的这哪记得住啊,干脆你陪老石去。”石郁南说:“啊,不用,县城我熟,老于这么一说我大概知道在哪了,十几年前我送我儿子去县里上高中的时候去过那里。”老于叮嘱说:“挑树种的时候你要挑颜色深一点的,还有外壳要完整不能有破的,这样长出来的松树才健康,那种颜色太深又杂,表面不坑坑洼洼的,也不能要,那是陈种,放了好多年的,发芽率不高。”石郁南听完点了点头,吃过面后,石郁南说:“老于,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县城了,下午去石河子的班车就一趟。”侯秀英起身说:“哦,那行,那就不留你了,路上注意安全,老头子,你去送送老石。”老于快速扒拉碗里的面,起身说:“老石,走。”石郁南摆摆手拒绝说:“不用送,我知道路。”老于挽着石郁南的手说:“走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石郁南便同意了。

        路上,老于搓了搓手,说:“老石啊,我今天早上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你种这个树没有必要,也没有什么用,你知道那个沙漠有多大吗,你知道你要花多少钱进去吗,你儿子也有家要养,再说你也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应该听你儿子的话去那边享享清福,你种树这个事怎么想我都想不出哪里划算。”石郁南抬头看了看天,说:“老于啊,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用划不划算来考虑的,因为有些事明知道划不来但一定要做的,嗨,老于啊,我知道你是替我考虑,种树这事我跟我们村的人说过,他们也不支持我,有人当这是笑话,也有人像你这样劝我,我也解释了很多次,但没办法,我这老头子就是倔,华生这些年给我的钱我都存着,我仔细算过了,种树就买树苗树种花钱,其他地方用不着钱,今年买树苗树种用些钱,后面几年都不用花钱了,那时我就可以用自己地里的苗子了,我就能一直种下去了,等哪天我死在沙漠里了,我就不管了,哈哈。”老于看着石郁南,许久,叹了口气,说:“老石啊,说实话,我佩服你这种精神,但我却做不到像你一样。”石郁南听完大笑,说:“老于啊,什么佩服不佩服的,你我不都是农民吗,有什么分别呢。”老于听完一笑,说话间便到了主道上,石郁南说:“行了,就这吧,你回去吧,我在这等班车了,不过说真的,昨天趁着喝酒说的那些话,弟妹听进心里了,估计以后对你会好点,不过你也别使性子,两口子嘛,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别憋在心里,啊。”老于点了点头,说:“嗯,那我回去了啊,你路上注意点,有空多过来走走。”“好。”老于转身回去了。

        不一会儿,满载着人和货班车来了,石郁南上车后见车上没有空座,便靠着座椅站着,石郁南环视了一下车厢车厢前半部坐着岁数偏大的农民装扮的老人,头上裹着条变色的毛巾,过道上杂乱的堆放着他们挑进城贩卖的农产品,当然,也可能是送到城里给孩子的,后面则坐着几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女人以及几个小青年,最让石郁南受不了的是其中两个留着长发的青年,那头发似乎个把月没洗了,那青年不停地捋着那油光的,带着一副破损的蛤蟆镜,里面穿着一件脱线毛衣,外面裹着夹克,怀里抱着一个收音机,虽然没有出声,两个青年却摇的十分陶醉,不时用下流隐晦的话语挑逗着旁边那位姑娘,石郁南虽是看不过,这二人却无过分之举,也不好说些什么。

        按照于木生指的路,石郁南在县医院下车,顺着去往县中的那条道慢慢走着,寻找那家叫麻子的饭店,看着路边耸立的楼房,石郁南感慨10多年前送华生过来上学的时候这条路还只是一条泥泞小道,两边杂草丛生,而今路也打上了水泥,两边也盖起来许多楼房,各种店铺饭馆,十来年时间荒野变成了城市。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这家麻子饭馆,石郁南顺着旁边的一条马路转进去,  这条巷子里有四栋居民楼,远处马路尽头还有三栋在建楼房由于这里偏僻,所以房价低,里面住的大多是农村进城讨活的,自然这附近开店买日用品的、生活用品的居多,此外还有卖早餐、卖树苗菜种的居多,因而这条马路也被成为农民街。石郁南顺着马路一家一家找,不时找人打听,最终找到了这家店,门口杂乱的堆放着枣树苗、苹果树苗、槐树苗等,屋里靠近门口的地方用砖块和木板搭建了一块简易的案板,上面摆放着装有各种种子的袋子,另外两侧墙壁下则垒放着化肥,石郁南见屋里没人,便大喊了声:“有人吗?”“有,有。”一位双手和围裙沾满面粉的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说:“你要点什么?树种树苗还是化肥,菜籽也有,你先看一下,我先去洗个手。”石郁南说:“奥,行。”石郁南把那几个袋子打开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松树种,对洗完手回来的老板娘说:“老板娘,你这没有松树种啊怎么?”老板娘笑了笑说:“松树种?没有,现在都没人种松树,长得又慢,又不值钱。”石郁南又问:“那你知道哪有卖的吗?”老板娘想了想,说:“你去隔壁那家店问问,前两天我听老板娘跟人聊天说她老公犯傻从他哥那买了些松树种,一直没卖出去,要不你过去问问?”石郁南说:“哦,那行,谢谢啊。”说罢转身去了隔壁。

        石郁南走进去后发现这是家杂货店,墙壁上挂着扫把塑胶盆,柜台上摆放着牙膏毛巾雨伞等,地上则摆放着雨靴解放鞋等,只有门口的一个小摊位上放着两个盆,里面放了些种子。见有人进来了,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起身走过来说:“要点什么?”石郁南这才注意到这位从昏暗角落走来的女人,下身穿着一条的确良的裤子,上身则穿着一件紧身毛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夹克,脸上也也照着电影院庐山恋女主海报的模样化了妆,头发也照模样扎了两条辫子,这似乎是最时髦的打扮,她似乎不愿意让人看出她曾是农村妇女,并努力追赶时髦,为此庐山恋的海报被她贴满了墙壁,只不过在这些时髦的装扮下,那个大肚子异常明显。石郁南说:“你这有松树种松树苗吗?”那女人听完,向后屋喊了句:“老廖,买树种的,赶紧的。”说完便又坐回去了,继续翻阅那本杂志。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走到石郁南面前,问:“你要买什么树种啊?”石郁南说:“哦,我想买点松树种,另外松树苗有吗?”老廖说:“松树种我这还有二十斤左右吧,你要多少。松树苗我这没有,不过乡下我哥那还种了一亩地,你要的话我给你个地址,你可以找他吗?”石郁南说:“那你先把树种拿出来给我看看,要是种好的话我都要了。”“行。”老廖从摆放雨靴的门板下拿出一个编织袋,拎到石郁南面前,石郁南打开袋子,抓了一把仔细看,说:“你这种子不是去年新采的吧,有些年头了吧。”老廖笑了笑,说:“这是大前年的,前年我哥看到县里到处都在种树,便想种些松树卖到城里挣些钱,结果去年一颗都没卖出去,就把剩下的种子放我这里卖。”石郁南仔细看了看,这些种子虽说是陈种,但外壳还算完好,质量还不错,还能发芽,石郁南把种子扔回袋子里,说:“这些种子我都要了,怎么算?”老廖想了想,说:“这些种子放我这也有一年了,都没人问,这样,你给四块钱就行了。”坐在一旁的女人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说:“去年从你哥那拿过来的时候还给了他十块钱,你现在四块钱就卖了,你脑子有屎啊。”老廖说:“那是我哥,也当是帮帮他,现在好容易有人全要了,你还不卖,早晚得烂在店里。”那女人甩脸走到后面去了。石郁南问:“怎么了?”老廖笑了笑说:“哦,没事,哎,我帮你绑起来。”  石郁南数了四块钱递给老廖,说:“谢谢,哎,你哥家住哪,你跟我说个地址。”老廖收下钱,说:“水南镇东树村,靠近石河子,你坐车跟司机师傅说到大梁村就行了,司机会把你放到一个路口下车,你顺着那个路口往里走个个把小时就到了。”说到石河子和水南镇交界的那个路口,石郁南大概知道了具体位置,说:“行,知道了,谢谢啊。”石郁南扛起种子出去了,顺着原来的路走回到县医院去等车。